他们或许是上海历史上最后一代"贫老"
让我们伸出热情的手——为"特困老人"们呼吁
你见过一条补了8块补丁的凉席吗?你听说过一锅面糊能整整吃上一个星期吗?……
不看不知道,一看大惊奇。
走过七拐八弯的弄堂,眼前即到了我们要找的人家。
屋子里很阴暗,与门外阳光明媚的天空截然是两个不同的世界。摆设极为简单,倒也干干净净,一尘不染。走近细看,只见桌上堆放着6只小番茄、4只小土豆和250克鸡毛菜。据主人介绍这些就是她一周的伙食。
这家的主人叫王青云,是一位年过七旬的老太。她的腰背已久经岁月的磨砺而显得弯曲,目光也如同这黑屋子一般暗淡了。面对这么许多陌生人,她显然有几分恐惧。
煤炉就放在屋子的一角,旁边整整齐齐地堆着些煤饼。老人说:煤饼未调价前,她一天烧2只,调价后则是2天烧3只。为此,老太发明了"干烘节煤法"。这些煤饼,中午用来热汤热饭,早晚用来烧开水泡饭吃。为了确保煤饼的热量发挥到最大极限,老人每月总要跑十几次煤店,反复比较,以确证煤饼是最厚最实的,才去买来。
王老太自从3年前老伴去世后,就开始过这样的独居生活了。她患有心脏病,但从不敢去医院看病。她把老伴死时剩下的药装进小瓶,扎上塑料袋,再放进铁箱里。取来一看,原来是早已过期的"复方丹参片",老太不识字,说那是"救命药"。
这户住在长宁支路上的王老太家,是华阳街道"访贫问苦"走访活动的第一站。
跨出这黑屋子的时候,虽然外面仍是碧空万里,但我们每个人的心头却是灰濛濛的。
接下去的一户人家,因为屋子实在破旧,主人只得以帘代门。撩开门帘,一股热浪扑面而来,屋子外的气温是34※C,而屋内却高达42※C。
这是一间楼梯下的小屋,只有一扇通向公用厨房的小窗。一只破床搁在楼梯下的空档里,五斗柜开着大口子,唯一的箱子斑斑驳驳早已褪色。床上有两条棉絮、三床盖被和一大堆破衣烂衫。这,便是老太全部的财产,总值不超过100元。
李季坤老太和这屋子一样褴褛。6月的天气,她头上戴着毛巾帽,身上层层叠叠地穿着毛衣、夹袄,衣袖上豁了一个大口子,如演员的水袖左右摇晃着。袜子一只呈绿色,一只呈灰色,套在脚上极不协调,老人却说:这两只袜子是别人送的,虽然不同颜色但保暖性强。我身子不好,穿穿还是可以的。
打开菜橱,只见熏得发黑的锅子里,盛着已经发出阵阵酸味的豆腐汤。可老人仍不舍得吃掉,要留着明天吃。自春节以来,老人就天天与豆腐为伍,从没有开过荤。
一家又一家,家家都相似。所见所闻令我们的脚步越来越沉重、心情越来越黯淡起来。
在一张堆满棉絮的床上,我们看到一位老人"埋"在其中,她气息奄奄地呻吟着,仿佛是在等待着死神的召唤。在另一户人家,我们未进家门便闻到了一股强烈的馊味,原来老人正在吃着用拾来的菜皮熬成的"菜粥"。我们生平第一回见到了一张补了8块补丁的凉席,也第一回听说了一锅面糊吃整整一个星期的"天方夜谭"。
不看不知道,一看大惊奇。这些生活艰难的老人,不是在电影里也不是在小说里,而是实实在在地生活在我们的身边。
他们不是个别的一群。由于历史原因,沪上65岁以上的老年人当中,有相当一部分无经济来源。其中有的人在老伴与子女的关心下颐养天年,而也有一些无老伴、无劳保、无劳力的老人,在为自己的生存而苦苦挣扎,我们姑且称他们为"特困老人"吧。在长宁区华阳街道,这类特困老人就有近50位,而整个街道的总人口也不过4万人。由此推及偌大的上海,特困老人的人数一定是相当可观的。
他们是被人们遗忘了的角落。
穷,真是穷到了极处。
这是一群没有劳保没有劳力没有老伴的特困老人。他们平均每月的生活费不满50元。
凄凄惨惨戚戚。
在大兴"发财"的今天,这么一群仅盼望着吃饱穿暖的老人,却在黄昏之路上艰难地前行着。
让我们来注目这个不该被遗忘的角落吧。
贫穷,是造成特困老人如此境遇的最主要原因。由于没有经济来源,特困老人们仅靠着政府补贴的每月8元钱,是无论如何也难熬时光的。
他们有的靠子女微薄的赡养费生活。
年已九旬的盛玉珍老太,孤身一人。年轻时守寡,靠给人帮佣、缝纫把女儿拉扯大。如今女儿也是七旬老人,也失去了老伴,每月从微薄的退休工资中省下40元钱给母亲,盛老太就靠这48元度日。在华阳街道,靠子女提供的赡养费,最低仅每月30元,根本无法维持基本的生活水平。随着越来越多的子女分门列户,大部分老人开始"独立自主"地生活。而出于自身的困难或是不愿赡养老人等种种原因,子女提供的赡养费毕竟很有限,使这些老人不得不加入到了"特困"的行列中去。
他们有的靠死去的老伴度日。
按规定,独立生活无经济来源的特困老人,可以享受其老伴生前工作单位发放的生活补贴。上文提及的王青云老太自解放前从乡下来到上海,就一直是个家庭妇女,与老伴相依为命。老伴去世后,她开始靠着补贴的42元钱生活。这42元钱的标准,几经物价上涨,怎够一个月用?而有的单位出于自身经济效益较差等原因,所给予的生活补贴,最低的仅每月34元。
万不得已之下,他们也靠自己来养活自己。
杨秀忠老人的家仿佛是用柴堆成的,房间里到处都是一袋袋的柴,这便是她唯一能干的活了。每天,她将捡来的柴劈碎后以4分钱500克的价格卖给那些用柴生炉子的居民,以获得"几个活络铜钿"。和杨老太太一样,大部分特困老人都从事着诸如捡垃圾、倒马桶之类力所能及的活,直到他们有一天再也干不动为止。但是,随着城市居民生活条件的不断改善,就连这样一些她们维持生计的手段,也越来越少有用武之地了。
这些特困老人的平均生活费用每月在50元以下,比最低的社会救济金还要少20来元,为此,他们每个人都有着一整套精打细算的"绝招"。
他们身上的衣服都是补而又补的。有一位叫朱老五的老人在老伴死后的27年里,没有添过一件新衣服。他们也从不看病,无论大病小病都硬挺着,得过且过。然而,一个月50元钱,要买烧的、吃的,还要付房租、水电费……无论如何也是不够用的。中国人对付穷的办法只有一个,那就是从嘴里"省"。
杨秀忠老人3个月只吃半公斤酱油,主要用处是冲酱油汤、烧酱油面。一瓶开水可冲6碗酱油汤,足够对付2天的伙食。李季坤老人每天的菜金是5角钱,她都认为太奢侈了,可5角钱能买些什么呢?她说5角钱能买1盒豆腐,能买10块臭豆腐干,能买2张薄百叶再找6分钱……有一次营业员多算了5角,老太顶着炎炎骄阳跑回店去要求找钱,描眉涂唇的营业员一脸的鄙夷:哼,5角钱扔在地上都没人会拣,老太婆真拎勿清!唉,5角钱的价值,在不同人的眼里竟是如此之悬殊!
贫则贫矣,而一旦生病,对特困老人们来说,无疑是雪上加霜。
今年81岁的韩阿三老人每天就蜷缩在棉絮堆里。年轻时,她靠倒马桶为生。如今老伴死了,自己又惨遭第二次骨折,肇事单位赔了1500元就草草了事了,老太却忍受着断腿的痛苦在床上呻吟。自从去年躺倒后,就再也没有站起来过,腿骨歪了,人也瘫了。要不是邻居孟老师一家悉心照顾老人,为老人求医配药,老人只怕活不到今日。
日薄西山,气息奄奄。
如果用"苟延残喘"来形容这些特困老人的晚年生活,我们以为是毫不为过的。
贫则贫矣。而子女们的不孝,更使特困老人们在精神上备受煎熬,这无疑是雪上加霜。
他们到底还能熬多久?
他们从没有过自己的权益。
他们从旧社会而来,大都不识字,没有文化;他们具备着中国人特有的忍耐和服从精神。有时,他们的忍耐竟达到了难以想象的地步。
今年77岁的杨秀忠初到上海时,还是一个梳着辫子的大姑娘。她来到沈家帮佣,不久与主人建立了事实上的婚姻关系。这关系一直持续到沈老先生临终之前,才经由别人的提醒而领了结婚证书。但是,在近60年的岁月中,她竟然至今都没有申报户口!
没有户口的杨老太,照样地生活着,似乎她的在与不在,都引不起丝毫的波澜。不用说别人将她忘得一干二净,就是连她自己,也是沉默再沉默,生怕引起别人的注意。像杨老太这般忍耐著称的性格,代表着特困老人的典型。
也许正因为他们一无所有,正因为他们从没有正视过自己的权益,所以他们的权益更容易受到侵犯。
杨根娣老太82岁了。年轻的时候她靠倒马桶、缝补、替人领小孩来养活自己。20多年来,她一直依靠养子生活,儿媳只管饭不管菜,连政府发放的8元补贴也要如数上交。媳妇平时在娘家吃饭,撂下老太一人每天一锅饭,一小碗咸菜要吃3天,一块蒸豆腐要吃2天。老人恳求媳妇在豆腐里多放些油,媳妇说:"勿赚钞票还要挑三拣四,呒没劳保吃啥小菜?!"一席话,说得老人低眉顺眼,再去吃那少油缺盐的酸豆腐。遇上媳妇高兴的时候,偶而多烧一碗蔬菜,老太就会千恩万谢了。
老太年纪大了,硬梆梆的泡饭实在无法下咽,每天早点吃一根油条又显然不够充饥,于是只得用开水代替。老太全部的积蓄就是里弄补助的50元和朋友赠送的100元钱,那是急需的救命钱。老伴死后的20年中,儿媳从没有给过老人一分的零花钱。有时老太头晕复发,只能自掏腰包就医,5帖中药8元钱,老太好肉痛。1帖中药照例煎2次,老太却煎了4次,恨不得把药渣也吃下肚去。
大年三十的晚上,儿子一家热热闹闹有说有笑。老太却还是一个人孤伶伶地,吃着媳妇格外恩赐给的一条小鲫鱼和一碟咬不动的红烧肉。
"熬吧,熬一天是一天,熬一天少一天。"老人只是不断地叹息着。
杨根娣老人还算"幸运"的。更有甚者,虐待老人的事也时有发生。
李荷申老太原和子孙们住在煤卫齐全的工房内,严重的风湿痛使她畏风怕寒,每天要生煤炉取暖。儿孙们都嫌弃她,盼她早死。待到老伴去世后,老太的苦日子真正开始了。她无力再干家务活,媳妇就开列了一项项要她付款的劳务费,请看"价目表":洗一条床单1.50元,熬一次粥0.10元,借用煤气烧开一壶水0.15元,拆洗缝晒一条棉被3.00元,倒一月垃圾5.00元……
即便如此,儿孙们还嫌老太邋遢、噜嗦,想方设法将房子一调为二。结果,儿孙们住进了新工房,老太却独自一人搬进了又破又黑的小屋。
她常向邻居们诉苦:"为了生下这个儿子,我落下一身病。如今儿孙满堂,却被媳妇揪着头发朝墙上撞,还被孙子打了耳光。我怎么不去死呢?……"
唉,这苦日子,何时才是尽头?
如今,为了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,许多老人学会了运用经济手段来制约子女。那么,对这些一无所有的特困老人来说,他们难道只能甘受折磨和煎熬了吗?
旧社会,他们生活在社会的底层,饱尝了贫穷的滋味,但那时他们毕竟还年轻,还能自食其力;而在他们垂垂老去的今天,他们却要在物质上的贫穷和精神上的摧残双重压力下求生。
即使他们能忍耐这一切,那么,我们又如何能弃他们于不顾呢?
他们毕竟还活着。他们就生活在我们的身边。
让我们伸出热情的手吧,愿这些从旧社会走来的特困老人,能安然地走向人生的终点。
他们或许是上海历史上最后一代贫穷老人。
在人生的暮年,他们丧失了一切:金钱,青春,劳力,儿女。但是,他们还拥有生的权利,虽然他们中的一些人视死为超脱为享受,然而在死神来临之前,他们还将生活下去。
这些特困老人,民政局管不着,子女们不愿管,企业单位又顾不到。他们已无力改变自己的命运,但他们的命运是可以依靠社会依靠我们每个人来改变的。
华阳街道率先在这方面作了尝试。
街道党委书记陈建兴这样说:"我们虽然没有太大的能力,但是能解决一户就是一户,我们要尽力而为。"街道全体干部当即被动员起来,去帮助特困老人解决实际困难。
实事实办。他们有的前往有关单位联系增加老人的生活补助,有的与老人子女协商担负起赡养老人的职责,有的精心照顾生病卧床的老人,有的为老人发放生活补贴。
李荷申老人自从搬进小屋后,没有煤卫设备,生活更添困难。居委干部先后6次前往其子单位反映老人生活困窘情况,终于迫使其子同意每月补贴老人15元钱。虽然数目不多,但也算是雪中送炭。年逾古稀的董姣英老太,一直依靠经济拮据的女儿生活,十分地艰难。街道干部就找到其丈夫生前工作的单位联系。正值盛夏,厂人事科的同志见此情景深为感动,表示可以给予补助。经三上闵行联系,那家厂终于如数把钱补给了董老太,以后每月收到这笔钱时,老人总要谢谢那位干部。对于那些无人照料的老人,街道各里弄组织了"巡回服务队",为老人每月晒次被,免费送煤买菜,有专门的卫生员负责替老人上门看病配药。天冷了。服务队的阿姨们还为老人织毛衣毛裤,做新衣服呢。去年12月27日,是冬天最冷的一天。街道干部又是倾巢而出,为老人们送去了棉毛衫裤、棉被和灌好了的热水袋,让他们安然过冬。
为特困老人解决困难,已成了街道经常化制度化的一件大事。
当街道干部们将补助的30元钱送到每个特困老人的手中时,有的老人老泪纵横,有的老人一下子跪在地上叩起头来,还有的老人不停地念着"共产党好,社会主义好"。
这是他们的肺腑之言,这是他们由衷的感激。
他们没有太大的奢望,他们只需要我们去注视他们的存在去关怀他们的生活,哪怕只有一点一滴。既然每个人的人生只有一次,那么我们应该实实在在地行动起来了。
让我们伸出热情的手援助的手吧。